鲁豫:我先给大家表演个小魔术。看好了,我手里面有三张扑克牌,两个红桃K,一个黑桃5,请大家都记好他们的位置.现在我请现场的一位观众朋友,把黑桃5拿出来。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观众:明明是黑桃5,怎么就变成魔术师秦鸣晓、姚金芬的名片了。太奇妙了。
鲁豫:没错,魔术确实是很奇妙。我们今天的嘉宾就是这两位魔术师。我们现在就请出魔术师秦鸣晓,姚金芬夫妇上场。
鲁豫:有一句话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秦鸣晓夫妇俩合作到今天已经是40多年了,应该是从十几岁的时候,也就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是同一个训练班的学员。
姚金芬:有一天,老师就突然说,你去,去变魔术了,有个老师来挑中你了,就这样,我觉得真转变了我对演艺生涯的态度,我开始为了练魔术,就是跟老师学完以后,我回来可以不睡觉,我要复习白天老师教我的课,我就争取在下一堂课的时候有一个很优秀的表现,就是非常主动,就不是像我刚才说练什么,蹬大缸,我就趁老师不注意,摔道具什么,没有。特别地积极地配合,听话。
秦鸣晓:这些节目分配完了以后,又分配了我一个我们叫一文一武吧,那个节目,就武节目就翻越性的。文节目呢就分配了我一个古彩戏法,就是中国的古典魔术,叫古彩戏法。穿大袍,变鱼缸,变火盆,道具一般都在一百多斤,全在大袍里装着,这个是大型的。中型的什么两个罗圈变点坛子,变点酒啊,小型的近台魔术,现在叫近台魔术,就是这个背瓦,大家可能在料地的时候,两碗扣着个红球,来回,那就是中国最传统的,现在叫近台魔术,就中国的小型戏法。
秦鸣晓:因为每个人都有惰性,所以老师要求呢也很严格,我们好顶一下要五六分钟,我因为岁数大,腿比较硬,不像六七岁,七八岁的,那时候使劲搬腿。练古彩戏法又比较磨人,其实魔术和戏法是很单调的,因为它始终要重复一个动作,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要一样。练功的时候,我们前面都有一个镜子,都是自个儿对着镜子看,这儿练,这么练,一看,这里面这个人掏东西看见 了,那就是变好了。我看里面那个人,看不见了,那证明我的练功成功了,我们练功就是这么个,所以说有的时候很单调。
鲁豫:作为孩子,一开始两个人都是觉得杂技团里是个特好玩儿地方,才报考的杂技团训练班。但是姚金芬始终在杂技里找不到自己喜欢的项目,直到第一次接触到魔术之后,才真正找到了感觉,对于魔术的练习也渐渐到了痴迷的程度。
鲁豫:在训练班的学习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儿,尤其是练功更是需要下苦功夫,需要的是体力和耐力。每天为了重复一个魔术动作,要练习成百上千,甚至上万次,这些苦对于他们小孩儿来说还可以承受,要是吃不饱饭,饿着肚子练功,那种滋味是很难忍受的。
鲁豫:当时你们一个月分多少粮食?
秦鸣晓:因为我们平时吃的都是定量,我得算重体力的劳动,我是三十六斤定量,他们三十斤到二十八斤半,还不是白面,吃的是黑馒头,每天吃的饭菜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根本不扛饿。我们每天的训练任务很重,有个杂技叫叠罗汉的,我是叠罗汉最底下的人,肩膀上还要上几个人表演,我要的就是体力,吃不饱就没有那么多的力气负重。
姚金芬:当时大家练功都比较被动,为了哄一些主要演员在演出时候多出力,就把家里带来的干粮送他们吃。
秦鸣晓:当时杂技团里有个马戏班,有很多动物。它们吃的比我们要好。猴子每个月都有伊拉克蜜枣吃,狗是每月有15斤肉。每次负责给动物做饭的厨师把肉煮好之后,趁他们不注意,我们就去盆里顺几块肉出来,解解谗。或者有时候偷些豆饼(用豆腐渣做的饼),然后拿蓖麻籽烤些油出来,抹在豆饼上吃。
鲁豫:尽管是要忍受着饥饿的痛苦,但秦鸣晓和姚金芬因为对魔术的喜爱,练功却很刻苦,转眼两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因为在班里出色的表演,获得了一些外出表演的机会。
秦鸣晓:62年,我们可以上台表演了。那会儿经常是隔三差五的去钓鱼台国宾馆给领导人或者是给外国贵宾演出。演出完就有包子吃,并且是随便吃,我们都觉得幸福的不得了,因为每次到那儿都能吃包子了,再也不吃豆饼了,所以我们就私底下把钓鱼台国宾馆称为“包子铺”。有的学员吃的太饱,上台演出吐了一地。
姚金芬:后来建了人民大会堂以后,外宾再来,演出地点就改在人民大会堂三楼的小礼堂里了。专门有几桌是给演员准备的,饭菜和领导吃的都一样,比在钓鱼台演出的时候吃的还要好,那可都是国宴。有一次中秋节演出完没吃够,不走。拿月饼当垫底。
鲁豫:用秦鸣晓本人的话说,他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的不幸。在正长身体的时候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需要学习、工作的时候又赶上了文化大革命。虽然秦鸣晓他们在全国人民都吃不饱的特殊时期,比普通的老百姓吃的好,幸运的多,但是面对那场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他们却没那么幸运。他们远离舞台的痛苦生活自此开始了。
鲁豫:之后又出现了什么样的大字报?
姚金芬:因为师父身体一直不太好,关在牛棚里的时候也没少受罪,我师傅那就已经肝硬化了,又吃不了什么东西,每天还要劳动。那时候他就吐血,病都越来越厉害,但是那时候不给他们这些人看病。我回去就跟我母亲商量,我说我师傅怎么办,也越来越严重,说那咱们给他送到外地去治,我母亲就打听,说三河县有一个老头,看这病看得特好,咱们送那儿去,我舅舅开那个三轮嘣嘣的,偷偷的让舅舅带着师父,还有秦鸣晓我们俩去给师父看病。那年是冬天,我记得特别地冷,那个三轮嘣嘣后面没门,就是一个棉的门帘挡着,可没想到,没过两天,大字报就出来了,说杨小亭带着两个徒弟去农村打胎去了。就说我和秦鸣晓背着人胡搞,因为我们你想搞魔术老得背着人嘛,所以大字报就出现了。
姚金芬:你想那时候我才多大呀,十七岁左右,就没法活了,没脸见人了,我就不敢上班了,当我看到那个以后,就老哭,本来毕业的时候有肺结核病,结核病就没好,然后老哭,眼睛好像老是湿的,就跟没法活了似的。我母亲领着我妹妹就到团里去了。就看着那个大字报,就质问说这是谁写的,没有人站出来说是谁写的,革命群众。
鲁豫:一切都是因为大字报而起的,秦鸣晓每天写检查,挨批评,而姚金芬也在承受着诽谤带来的痛苦和压力。
姚金芬:我们俩那时候在一起编游戏玩,他还教我写字,然后念毛主席诗词,练习朗诵,因为那时候我还报幕啊,他说你报幕,他说你看总政歌舞团曾经那时候咱们看到谁谁,你看人家那个军人出来的,多精神,他说如果你有点这样的气质,然后你再拿毛主席的诗词朗诵什么的,我就傻啦叭叽地站在那儿朗诵,很愉快。就在外界没有人理你,很孤立,陪伴着我的就是魔术和他,还有我们的师傅。
鲁豫:听说有一次开会,你也差点被揪出来。
姚金芬:我这性格吧,就是不愿意随大溜,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总要想一想为什么,我觉得他们都挺好的,我老师也是特别好,怎么就一下就揪出来了,像秦鸣晓,大家也说他不好,我想,他怎么不好了,大家开会都要发言,就那时候就必须要控诉,一说不好,大家必须就是破鼓让人捶,把谁揪出来。所以当一个造反派领头喊的时候,说打倒谁谁谁,大家都得这样,打倒谁谁谁。因为我那时候病还没好呢,我就觉得我自己虚弱,还坐在一个高处一个八仙桌上面,桌子上面又放了个小马闸,我坐得还挺高,我就看着,一个口号接着一个口号,我就看,把我们老师们就都揪出来了,还有一些老演员,全揪出来。忽然有一个人就说有人居然不喊口号,大家说,谁,把他揪出来,因为他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还没说谁的名字呢,一下就喊出来 ,姚金芬没喊口号,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就看着我了,我们同学都坐在桌子上,大家唰一下就把我给闪开了,我一个人就坐那儿就傻了。
鲁豫:在那个颠倒黑白的特殊时期里,像秦鸣晓他们个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他们不能去改变什么,面对当时所有的不公或者非议,他们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唯一能给他们带来乐趣的,就是两个人在偷偷练功的时候。
鲁豫:正是因为平时在生活和学习上的互相关心和帮助,爱情也就顺其自然的来到了他们身边,在非常时期里,这份感情也是治疗心理创伤的一剂良药。
姚金芬:我19岁就结婚了,其实当时秦鸣晓骗我,他说,听说宪法可能改了啊,我说怎么改了,他说如果再不结婚的话,得二十八岁以后才让结婚,我说那我才多大,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啊,我说怎么可能,他说真是这样,我说那怎么办,他说那就赶快结啊,说改了到时候想结都来不及了,我说那就结吧,就这么简单。回去跟我母亲一商量,那时候根本没考虑有没有房子或者什么,我母亲就给腾了一间房,什么东西都没买,全是旧的,我婆婆给我做了一件小棉袄。现在想想当时我的处境,秦鸣晓也是为了我,才骗我说结婚的政策变了。
结婚的第二天,我们就回到了团河农场。刚到领导就找我们,并且还严厉的批评了一顿。说我结婚当天单独约几个人吃饭,是拉帮结派,搞小集团。反正那个阶段,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好像老是不如领导的意。其实小时候我们俩都是好学生,真是最优,一直是优秀的学生,不知从文化大革命开始,我们总是被领导批评,总犯错误,不知为什么,你说婚礼挺高兴的吧,第二天回去,回到那个团河,一上班,又给我们叫过去挨刺,听说你请客吃饭了?啊,昨天结婚来着。结婚完了大家就吃一顿饭,这不是拉拢腐蚀群众吗,你看,不知是谁,吃完就完了吧,他上领导那儿说我们拉拢腐蚀群众,又写一篇检查,就是经常犯错误。
就有一次,没有两天,又把我叫走了,姚金芬你来一趟,我又怎么了,你是不是看黄色小说,我脸都就红了,你是不是看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把书拿出来,我就拿出来了。
那是一个医疗卫生常识。因为你想,我那么小,我刚结婚,我什么都不懂,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什么部位都不懂,我们住在集体宿舍,就是鸡舍什么的,那我看呢,我就得打开电灯偷偷地看,别人就说,又干坏事呢。我把书一交,然后我就跟他顶起嘴来了,我说为什么不能看啊,我不懂,又没人教我,那个时候父母怎么能跟你讲生理卫生呢,没有人教我呀。得,又一错误,你看,连着犯了几个错误了。
后来秦鸣晓跟我说,我老跟你打架。因为什么呢,他当然得站在我的立场,领导老找我谈话,不回来,他就得去救我去,你想刚结婚嘛,他也得跟领导理论,我们又怎么了,又犯什么错误,你想那就更严重了,俩人一块跟领导打架。一和领导干仗,就被派去铲大便,想起来就恶心。
鲁豫:在1970年,一同在农场里接受改造的文化界同行,都陆续返回了北京,回到以前的工作岗位。还有一部分人被留了下来继续接受改造,秦鸣晓夫妇俩也是其中的两位。在那儿,他们依然是边劳动改造,边继续练功。
秦鸣晓:我们做了一把大刷子,父亲是钳工,八级工,手艺特好,他给做的,那时候不是刷标语写大字报嘛,我们拿着这个,拿起笔做刀枪,拿起这个刷子,在幕布上一刷,就出来一条标语:努力学习毛泽东最高指示,什么终生执行最高指示,反正都是这样的词嘛。特别地精彩。受欢迎啊,从那开始就不劳动了。到处约请我们演出,什么一分团,二分团,到处去慰问解放军。那时候我们就开始其实已经进入慢慢就是创作和观众的互动。就和以前刚毕业那种演出就不一样了。
鲁豫:这次表演,让他们牢牢抓住了这个重回舞台的机会,他们的艺术表演道路也渐渐顺畅起来,1972年可以说是中国的杂技外交年,秦鸣晓夫妇也因此获得了出国表演的机会,通过自己的表演把中国魔术第一次带出了国门。
秦鸣晓:变面条也是撕纸艺术里的一种。表演的时候把纸撕碎,放在一个小碗里,再加些水,筷子下去一捞就成了面条了。
以前我们表演这个节目的时候,都是走下台让现场的观众尝尝变出来的面条。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给来访的扎伊尔的总统卡查非表演节目,我们也是演变面条。那次,因为考虑到外首们的安全,上边就吩咐说,你这次变出来的面条就自己吃吧,不要再下台让他们尝了。一整套动作结束后,我捞起面条正要往嘴里送。卡查非就招手让我把面条端去给他吃,当时我也左右为难,上边已经吩咐过了,不给他们吃,也生怕他吃了以后,因为水土的问题闹肚子,他却一再坚持要吃。实在没折,就端去给他吃了。
鲁豫:听说你们扑克牌的变法也是有来历的。
秦鸣晓:就有一天,啪啪啪一敲门,就来一老头,那老头我们也不认识,他说,这是秦鸣晓家吗,我说是,老先生您找谁啊,他说我叫金幻民,魔术师牌王。你们不认识我,他说听说你们俩很傲气,是吗,我说怎么说呢,我说我也不好说,他说你看,还不让我进门,我说您赶快进门,您赶快进门。
进门完了以后,他就给我表演了一些扑克牌,然后问我们会不会啊,我说不会,他说见过有人表演吗,我说没有。他说你想学吗,我一乐,我说我不好意思我也张不开嘴,从内心来说,我不懂的东西都想学。他说你很诚实,我教你,他说告诉你,你师傅都不会,这是我独家本事。这样就有些日子,就在我们家有一个月,教了我很多近台魔术,而且扑克,近台魔术是他的启蒙。谁知道老先生第二年就走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很感激他,他其实是在把他自己的,一生绝技传给我。
鲁豫:因为经历了很多的事情,平时他们夫妇二人经常会说,他们还是很幸运的,在处境危难的时候,总会有人伸手拉他们一把。正是由于有高人的指教,他们表演的飞牌等节目,还在国际上拿了大奖。
鲁豫:在魔术的演绎生涯中,秦鸣晓夫妇二人在魔术的创新、出奇上可谓是煞费心血。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在国内外的舞台上给大家带来新的节目。
也就是在去年,已经是年过半百的夫妇俩,又创作了一个大型魔术《电锯活人》。但是这个魔术创作完成后,并没有在舞台上演过,自然我们也就没有看过。
鲁豫: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姚金芬:当天中午,风并不大。《电锯锯活人》的魔术正在进行中,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突来一阵狂风把我的演出服裙带吹到了快速滚动的电动机里,巨大的吸力眼看就要把我拉到电锯上。与我紧挨着的老秦见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我,他把我拼命往外拉,我脱离了危险,他却倒在了电锯上。老秦的右侧腹部被锯开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了出来,当即昏死过去。我当时也吓晕了,不省人事。
秦鸣晓:肠子流出来以后,我自己把他塞了回去,然后右侧卧,不敢动了,等着救护车。到了医院以后,才知道肝脏也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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